第175章第1页_或咫尺或掊足_王美娜何维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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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5章（第1页）

这份“退位诏书”被送到医院的时候，不知明船长是否正躺在病床上，看着财经新闻滚动播放“嘉达航运今日正式易主”的快讯。也许，这个消息对老头来说也不重要了，他甚至已经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，失去对公司的控制又算什么呢？

不管还有多少纷扰耸动的新闻，叶行都已经觉得与己无关。他只是赶上了那一趟回上海的航班，登机坐定，便收到陆菲发来的消息。

她知道今天是嘉达的交割日，问：【来不来得及？要不是赶不上也没关系。】

叶行回：【已经在飞机上了，明天港口等你。】

再过十个小时，那艘科考船便会带着她回到上海，再次靠泊外高桥码头。

这是她离开的第一百零六天。

所幸，这一年对标星链的星网已经开始投入使用，大多数时间船上的网速跟岸上无异，他们也就变成了普通的异地状态，经常聊天，有空就视频。

他跟她说他的工作，说他在香港也找到几个踢球的搭子，现在每周约一场。他还弹琴给她听，让她教他做饭，再吃给她看，让她远距离打分。

她也在南下的一路上，给他发了无数照片和小视频。

有她遇到的鲸鱼，浮出水面换气的情景，有南半球夏夜分外清晰的银河，还有德雷克海峡普普通通的日常，西风带与环南极洋流在此角力，随便一刮就是八级的风，掀起十几米的浪，看得他心惊胆战。

有一天，她下了值告诉他，船遇到恶劣海况，折腾得她也开始晕船了。

他起初还觉得好笑，看到住舱里所有挂着的东西都在摇来摇去，她蔫蔫儿地躺在那里，才意识到是她是真晕船了。

这感觉他可太有经验了，想到她还要值班，担心地问：“那怎么办？”

她闭着眼睛跟他说了一大堆办法，比如用鼻子深深吸气、嘴巴缓慢呼气，保持节奏平稳，比如尽量待在驾驶台中央视野开阔的位置，双眼紧盯海平面或者远处的固定目标，尽量少看仪表和船舱里的东西，因为视觉锚定能缓解内耳平衡系统的紊乱……

“这样就行了？”他怀疑。

她果然笑了，摇摇头说：“不行就贴晕船贴，再不行就吃晕船药，先吃倍他司汀，再换茶苯海明。再再不行，值完班就回来躺着，旁边放个桶，像我现在这样。”

他听得笑出来，又觉得好心疼。

但他们离得这么远，几乎相隔整个世界，他什么都不能做。

船仍旧往南航行，直到她发来的视频里海面变得平静，目力所及之处只剩下纯白的冰盖，淡蓝的冰山和极昼永不落下的太阳。

那里的白天，阳光没有温度，只有亮度。它清澈、锐利、毫无遮挡，将万物照耀得纤毫毕现。

黄昏时分，光线变得无比醇厚，把船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延伸，扭曲，变形，仿佛异世界里的存在。

而且，那也不是真正的黄昏，哪怕到了午夜，太阳也只是滑到北方的地平线上，变成一个巨大的橙色圆盘，给海水和冰山染上一层蜂蜜和玫瑰的颜色，而后便又开始缓缓地回升。

每一天的二十四小时都是这样循环往复，从明亮的白昼过渡到金辉弥漫的黄昏，再直接跳回清冷的黎明。

她起初为这奇异的风景震撼，甚至醉心，过了几天才知道可怕。

丧失日夜更替的感觉，人的生物钟也跟着乱了套。每天还得在驾驶台、实验室、后甲板，三班倒运转，作息全靠船钟和毅力维持。不光感觉疲劳，还会有种奇特的迷失感，仿佛没有了黑夜的包裹，人永远暴露在天空的注视之下，无处躲藏。

南极大陆跨越了所有的经线，无法划定一个通用的时区，各国科考站大都采用本国时区，方便协同工作。科考船也一样，还是东八区。他于是每天到点就给她看香港的夜色，让她开着视频入睡，他的夜晚就是她的夜晚。

给科考站送完补给，科考船又开始出海采样。

那段时间，她常常吐槽船上的科学家们是真的犟，为了一个完美的样本，可以在寒风中等上几个小时。

船员也只能陪着他们等，跟着在飞溅的冰水中回收设备，满手满脸冻得通红，还得保持每一个动作精准，否则很可能得从头再来一遍。

但真到了完成所有作业，调转船头北返的时候，她站在船舷最后一次回望那片渐渐远去的白色大陆，原本让她觉得痛苦的一切，这时候竟又让她有一丝留恋。

她跟他说她的遗憾，船员首要且唯一的目的就是支持科考作业和站区运维，纯粹以观光为目的的登岸是被严格禁止的。

所以，她其实并没有真正踏上过南极的陆地，距离最近的一次也只是指挥放下小艇，跟站区负责人核对物资清单和人员信息。

还有，她被反复反复反复地提醒，在南极，不能留下任何痕迹，也不能带走任何东西，所以除了照片和视频，她唯一的纪念品大概就是自己脸上晒出的雪镜的形状。

他在视频里看着她的样子笑，其实觉得那印子很可爱。

返航的一路，反而比之前更难熬，想念到了极致，两人数着日子过着一天又一天。

就这样直到第一百零七天，一个湿冷的独属于长江口的早春的清晨，科考船切开黄浦江口浑浊的水面，向着熟悉的港池驶来。

纯白船体溅上了重重铁锈色的浪渍，留着一道道破冰的划痕，跟着拖轮，执行靠泊的指令。

缆绳抛上岸，引擎静下来，三个多月的轰鸣、风浪、作业指令终于消失，换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底噪海关大楼的钟声，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，还有人，拉着横幅，抱着孩子，捧着鲜花，说话的声音，笑的声音陆地的声音。

科考队员和船员都可以申报家属进入码头迎接，所有人都挤在船弦往下看，找自己的家属。陆菲视力好，站在驾驶台外侧的翼台上，就已经看到了叶行。

他是她申报的家属。

他朝她挥挥手，她也朝他挥挥手。

他比出那个雪镜的形状，她看着他笑出来。

所有人都下了船，站在码头上合影。

领导当然也来了，上了接驳车还要发言，什么“承载祖国重托”，什么“民族探索精神”，什么“爱国、求实、创新、拼搏”，直到最后才说：“大家好好休假，好好陪伴家人，弥补长期在海上对家庭的缺失。”

叶行低头，轻声评价：“嗯，很有必要。”

陆菲也轻声说：“这位家人，要我怎么弥补？”

叶行说：“有个案子需要你的专业意见。”

陆菲说：“拜托，我刚下班。”

叶行又说：“那踢球吧，周末再约一场？”

陆菲说：“就这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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