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第1页_或咫尺或掊足_王美娜何维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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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0章（第1页）

也是在这条船赶上了好运气，刚转正就碰上原来的三副上岸休假，她于是顺理成章地正式授衔，升上了三副。

所谓“授衔”，其实只是在港口靠泊的时候一次简单的交接，一份份过文件，一行行签字确认。

而后船长替她换了肩章，还让她把着舵轮，给她拍了张照片。

可能因为是摆拍，她看着照片里那个假模假式、目光失焦、尴尬微笑的小孩，总有种不配得感，很是恍惚了一会儿，才慢慢接受自己真的做到了。

那一阵，船上总有人问她，你一个女孩子为什么来跑船呢？你实习期满了，也转正了，打算什么时候申请内部调岗上岸？

还有王秀园，在疏远了她那么多年之后，大约因为忙完了儿子的小升初，又或者老公生意做得好了些，开始讲究起面子来，忽然想到关心她，打电话，发语音，絮絮地劝：“你好好的大学毕业，为什么要去跑船？我有个小姐妹做物流的，人家四十几岁的女人都不敢一个人上货船，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能在那种地方工作呢？什么女海员，你知道外面人说得有多难听吗？”

总之就是希望她换个岸上的工作，因为只有这样，才能给她介绍条件好些的对象，让她早日结婚生子，过上幸福的生活。

陆菲不太懂这所谓“幸福生活”，是否就是王秀园现在的日子？有老公，有儿子，有房，有车，忙完小升初，再忙中考，辅导功课不行，就做接送、宵夜之类的后勤工作，以及穿着紫色旗袍寓意旗开得胜、紫腚能行……

她不懂王秀园的“幸福”，也没法跟王秀园解释，船上没那么可怕。

船上确实都是男的，平均十条货船大概能有一个女海员就不错了。

那些男的里面，有加班连着值班，值班连着加班，下了值就是补觉、健身、背书考证的那种。也有船靠港下地，就直奔某些场所“放松放松”的。还有在不同港口同时交几个女朋友，实现国际化养鱼的……

总之什么人都有，就跟岸上差不多。

是人的问题，不是海的错。

但这解释似乎说服不了王秀园及其小姐妹们，她也懒得尝试，只是一概不管，当作耳旁风。

无论如何，她有陆无涯和雷丽的支持。

她俩一个务虚，给她画好平安符箓，告诉她只要随身携带，妈祖娘娘就会保佑她一路顺航。

另一个务实，给她做好了继续往上升级别的考试计划，让她在船上别太辛苦，但也别太闲着，抓紧时间好好学习，争取二十五岁升二副，挣五千美金一个月，二十八岁升大副，挣七千美金一个月。

陆菲听得大笑，说：“你真是个财迷。”

雷丽白她一眼，说：“你不是？”

陆菲还是笑，但也承认了：“我也一样。”

她想起过去的那些年，先是在体校，后来又去航校。虽然陆无涯从来没说过什么，但她其实知道王秀园一直克扣着她的生活费。虽然她总是表现得什么都不在乎，其实她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。她那么努力地想要抓住一些切实的东西，想要自己养活自己。结果也是神奇，最后让她感到踏实的，竟是一片漂摇在海上的甲板。

转正之后第一个月的工资到账，华章轮刚好靠泊旧金山。

她得了一天休假，下地想给自己买点什么。贵的下不去手，又不希望是太过普通的旅游纪念品。

恰好逛到一家旧书店，忽然起了一点文艺的兴致，她问店主，有什么关于海的书吗？

紧接着又补充，不要《老人与海》。

那家书店的名字就叫“theoldmanandthesea”，海明威的黑白大胡子照片挂在红色的砖墙上。

店主笑出来，爬上梯子，从书架上层的玻璃柜里找出一本旧书，翻开其中一页给她看。

那是一本卡明斯的诗集，那一页上面写道：

Forwhateverwelose（likeayouorame），

Itsalwaysourselveswefindinthesea.

她其实并没有读懂，却一瞬被击中了，立刻决定要买下这本书，当作送给自己的正式授衔的礼物。

在从旧金山回上海的一路上，她每天看着太平洋，自觉越来越领会到诗句里的意思。

所谓“失去”，并不真的指某个人或者某样东西，而是一种迷茫、疏离、看不清自己在哪里，又要到哪里去的感觉。

现在的她，就是这样的。

船上的世界固然狭小，但规则清晰，值班、保养、航行计划。一切都有条文可循，一切结果都取决于技能与警惕。没有突如其来的争吵，没有相互推诿的冷漠，更没有那种被遗弃在岸上，无所依凭的恐慌。

她知道这或许只是一种逃避，就像王秀园还是会来找她，在她那个弟弟中考之后，高考之前，王秀园一定又会有一年多的时间，来关心她一下，继续劝她上岸，继续给她介绍对象，继续希望她过上“幸福”的生活。

但她也暗暗抱着一点希望，或许有一天，她能在海里找到真正的答案，就像这首诗里说的一样。

……

喝完第二杯啤酒，陆菲看了眼时间，起身告辞。

于凯跟着站起来，像是要送她。

但她已经笑着对他摆摆手，做了个道别的手势。

他也迟疑了，没再坚持，看着她转身出了俱乐部，推开门走进夜色里。

初秋温柔的江风吹来，陆菲双手揣兜，大步踩在路上，往港口走。

越走越开阔，越走越冷清，四下几乎没有人，只偶尔一辆车经过。

她抬起头，远远便看见码头泊位上的巨兽般的轮廓静默地矗立着。更远处，有船只的灯火在江面流动。

那些光点让她忽然觉得心安。

她再一次想起那句诗，再一次体会得到那种从海面的辽阔，和潮汐的规律往复之中获得的抚慰。

她想到那些只有她和海的时刻，她们或平静地对视，或博弈着对抗。

每到那时，她所有的自我怀疑，怀念，难过，失望，焦虑，执着，等待，全都被风和浪稀释了。跟宏大的自然相比，人类的情感变得那么渺小，那么无关紧要。

她忽然那么确信，未来某一天，她一定能在海里找到真正的答案，就像诗里说的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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