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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纳闷,突然,拿手机的那只手被托住,往前拽了下。苏昳抬起头,那人几乎已经跟他额头相贴,浓烈的信息素撞进苏昳鼻腔,那人说:“我看看,嗯,就是这儿。”
苏昳撤回手,退下两个台阶,飞快地朝他道别:“谢谢。那我先走了。”
没想那人更快,三两步就越过苏昳,堵在缓步台上,楼道里的感应灯“啪”地亮起,将苏昳的紧张照得分明。
“你看你,来都来了,认识一下嘛。姜以繁怎么没跟我说过,原来你是个omega。”
“不用了吧,我找他有急事,有机会再说。”苏昳笑得很勉强,但那人没有让路的意思,依旧堵在楼梯口不给苏昳溜走的空当。
“今天这么热,你怎么穿高领。戴止咬器了?”他伸出食指去勾苏昳的衣领,苏昳把手探进裤兜,摸到了随身携带的战术笔,随即垂下眼帘,显出温驯的样子,另一只手柔柔地抚上那人的手背,低声且含糊地说:“不是止咬器,是…”
那人凑得更近了,慢悠悠问他:“是什么…”
就在这时,感应灯灭了,楼道恢复漆黑,苏昳掏出战术笔对准那人的瞳孔猝然推起开关,爆闪的光瞬间晃得那人踉跄后退,苏昳反手用另一端的钝头朝他肚子上狠命一捅,也不管背后响起的嚎叫,连跳几个台阶,往楼外冲去。
拐出门洞,他在商贩摊位和餐馆的露天座椅中连跑带走地穿行了一阵,最后实在没有体力,摸到一间面包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,抹开汗湿在额角的头发。
喘息的工夫,跑出来个女店员,看他佝偻在那,脸上水光淋淋,忙问道:“您怎么啦,身体不舒服吗?需不需要帮忙呀先。”
他摆摆手,想说话,喉咙太干反而剧烈咳了起来。女店员吓了一跳,说:“我先给您拿杯水!”转身跑回店里,又很快跑出来,把一次性纸杯递到苏昳手中,苏昳仰头喝光才发现是温水,润清了喑哑的嗓子。他又接过女店员递来的纸巾,把脸上颈窝里的汗擦了,努力笑笑,道了谢。
婉拒了女店员给医院给朋友给家人打电话的建议,苏昳坐了几分钟,决定再走远一点,去主干道打车回家。
晚风将最末的湿闷粘在皮肤上,没走几步,他又蹲下来。
捋开同样黏腻的思绪,苏昳逐渐发觉不对。
刚刚那样兵荒马乱,且被alpha信息素近距离侵袭,可他此刻除了因紧张和脱力感到疲倦,竟没有任何信息素波动的迹象,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,尤其还是临近周期。
心跳慢下来,那种诡异的平静感又像退潮后的滩涂般裸露在外。苏昳撸起袖子,找到手臂上的针眼,撕开止血贴。针眼的周围还红着,暗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肌体上蜿蜒。苏昳出门前犹豫再三,还是找出了那只灰蓝色的药剂箱,打了一针寇纵尘给他的抑制剂。
对比前一次在地下停车场,还有再往前的时候…这针抑制剂是唯一的变量。
苏昳觉得他仿佛从思绪里劈出一丝可能,如果这个可能是真的,那这个人也太疯了…而因为太疯了,又恰恰很合理。
这时,手机震碎了他倒吸的凉气,屏幕上赫然显示出“姜以繁”的名字,苏昳赶忙接了。
“姜以繁,你要死啊!”
“苏昳…救救我…”
电话那头,姜以繁哭着说。
第21章不开灯的房间
在赶往医院的路上,苏昳一直在盘算怎么杀了姜以繁。因为他从电话里听到的一切都太荒谬了,简直像末流营销号削掉半个脑干之后硬编出来的。
姜以繁的确在两个月前就辞去研究所的工作,并搬离了原来的住所。为了不被苏昳发现,这期间苏昳要帮他下单的零食饮料他都说一起订到苏昳那儿,他去找苏昳的时候再取,因为驿站最近总丢件。他会在来去的路上特意绕些远路,来补足时间差。他没办法,因为苏昳太敏锐了。
他隐瞒的事主要有两件:一是他去年投资失败,赔光了所有积蓄,还有借贷。二是为了偿还借贷,他进入了一家地下研究机构工作。
近两年,地下非法实验室疯狂潜滋暗长,割不尽,收不完。当掌控信息素、基因或者人类族群变成一种资源,所有资本都会毫不犹豫地迈过黑白交界,向深渊进发。他们雇佣道德水平低,或者急需用钱的研究者,当作工蚁,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孜孜挖掘。
姜以繁就是这样一只工蚁,为了利益,违背了当初毕业典礼上的誓言,站在了苏昳以及所有信息素病患的对立面。
但见到姜以繁的时候,苏昳的巴掌与怒斥始终落不下来,他瞪着他,最后只狠狠推了他一把。姜以繁的后背砸在病床床头,没有很疼,但眼泪还是打湿了纸质手环。
“5床,姜以繁,男,25岁,beta,信息素感染(d型)”,苏昳看了眼入院时间,是四天前。然而姜以繁的状态依然肉眼可见的差,他的眼球和肢体不时产异样的震颤,脸色青乌,嘴唇惨白,监护仪上亮着几个黄灯,不停地嘀嘀作响。
苏昳在他脸上瞪不出什么,扬声要骂,又想到什么似的,把声音倏然压低:“你的黑心机构呢?黑心老板呢?一个来管你的都没有?”
“理事说…是因为我操作不当才造成职业暴露的,只能出于人道主义补偿我急诊这几天的费用…”
苏昳听到“人道主义”几个字几乎被气笑了,咬牙切齿:“怎么?我们还得谢谢他?”
姜以繁瘪嘴发出呜咽,苏昳又往他肩膀捶了一拳。
“谁背叛我,我都没想过你能突然从背后给我一刀。当初知道那个狗东西是alpha的时候,知道他是越能的负责人的时候,你怎么跟我同仇敌忾、义愤填膺的?说话!”
“苏昳,对不起…我知道,知道他们搞的那些都是把人当意,但我欠得太多了,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…”
“本来根本不用什么办法,你稳稳当当上班就完了啊,放着好日子不过,到底作什么妖?谁教你你投资那些有的没的。”
“你也知道我爸妈退休金太低了,我妈身体时不时还出点问题。我想把老家房子换掉,让他们早点享受享受,靠工资攒的话也要个几年…我真不知道那个项目会爆雷,还有其他同事一起投了的!”
“行了,你先别废话了。先说你这个感染,大夫说后续怎么治,什么方案。”
“…说要先去康复机构,进行密集抗排异治疗,等体征和各项机能相对平稳,动手术,然后就,一直打针和服药…”
苏昳闭闭眼,气血涌上来,堵得胸口闷痛。没人比他更了解长年针药磋磨的苦,针筒和药片像枷锁,锁住了一半自由,又给肝肾留下不知何时爆发的毒。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,可如果有选择,难道他不想健康无虞地过完这辈子吗?
更何况beta退化的腺体没有任何处理信息素的能力,一旦遭遇强力信息素侵染,能有等身体机能平稳的机会都算踩中幸运的那一半概率,至于不幸的那一半…
“后面的再说。去康复中心,算上你外面欠的,给我个大概的数。”
姜以繁打开手机备忘录,加加减减,算出个数字,递到苏昳面前。苏昳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,焦躁地扯下发圈,把颊边的碎发全部向后拢,又重新扎起,直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两片阴影。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苏昳站起身,重新看向姜以繁。
姜以繁不知该说什么,张了张嘴,眼泪又流下来。苏昳从他手里抠出几乎揉碎了的纸巾,又塞了几张新的进去。拉起床尾的餐桌板,把带来的餐盒一个一个摆出来,幸好姜以繁爱吃淮扬菜,比较清淡,要是爱吃川菜可够他糟心的。
从医院出来,地面的热气已经散了,木叶间簌簌吹来一阵微凉。
苏昳先把后台打开,看了下可提现金额。又登录了两个银行软件,查询了卡内余额。最后给allen发了条消息:“跟你老板说,提点我再多要5%,露脸播,同意就签。不同意就算了。”
allen马上回复:“他能同意!明天我就问!等我消息!千万别反悔啊啊啊啊!”
苏昳锁了屏,抬头望向没有星辰的夜幕,点起一支烟。
没什么的。
他痛恨姜以繁为虎作伥,但假若没有姜以繁,他的人早就死在了十七岁的夏天。他厌倦了讨好与谄媚,也忌讳把面容、身世和情感摊在太阳下供人议论,但他没有别的手段了,他要活着,现在,他还要姜以繁也活着。
除命以外,其他皆为虚妄,他没什么舍弃不了,也没什么出卖不了。
他还有一套房子。
苏昳感觉自己很久没回来了,算算其实也没多久。逃跑的日子兵荒马乱地飞逝,一转眼竟已入秋。
小区里的五角枫开始红了,大花六道木星星点点缀着白,他曾好几次在深夜无人的时候下楼摸过。植物的脉络容易让人感知与世界的连接,他靠这个确认自己活在现实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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