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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（第1页）

母亲屏退了所有下人，一个人跪在我的灵位前。

她没有哭，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的牌位，好像要从那几个冰冷的刻字上，看出我的模样。

良久，她颤抖着伸出手，想去触摸那块木头，却又在半空中停住，仿佛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。

“姝儿……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，干涩而嘶哑。

“是娘错了，是娘对不起你……”

她俯下身，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
“娘不该说那些话，不该用剪刀吓唬你……”

她的声音开始哽咽，破碎的字句从喉咙里挤出来，“那把剪刀……是娘递给你的……是娘亲手……把你推上绝路的啊……”

她再也撑不住，伏在地上。

压抑了一整天的悲恸，在这一刻彻底决堤。

悔恨的泪水浸湿了她身前的地面，可这迟来的忏悔，我再也听不见了。

灵堂的角落里，父亲沈文远蹲在一个火盆前，背对着我们。

他将一卷卷画纸，沉默地投进火里。

那是我关在绣楼里时，画的所有的画。

画里的山水，是我从未见过的自由；画里的飞鸟，是我无法企及的远方。

火苗舔舐着纸张，将那些墨色吞噬，化作一缕缕青烟。

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，我看见有亮晶晶的东西从他眼角滑落，迅速没入他花白的胡须里，无声无息。

他烧掉了我存在过的最后痕迹，仿佛这样，就能烧掉他心中的羞耻和悔恨。

妹妹清月直挺挺地跪在蒲团上，已经很久很久了。

她挪动着早已麻木的双膝，一点一点，靠近我的灵位。

“姐姐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，“对不起。”

“我知道你不是在闹脾气，我知道你很难受……可是我……我太自私了，我只想着我的前程……”

她抬起头，泪水模糊的眼睛望着我的牌位，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
“姐姐，你解脱了，可我不能。”

“我会带着你的那一份，好好活下去。活出个样子来，让他们都看看。”
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像是在发誓。

空寂的灵堂里，充斥着母亲撕心裂肺的忏悔，父亲无声的泪水，和妹妹沉重的誓言。

这一家人的歉意与痛苦，来得如此猛烈，又如此之晚。

它们像一场盛大的祭奠，祭奠着那个被他们亲手推入深渊的我。

只是，这场祭奠，终究是演给他们自己看的。

8

我死了，但沈府没有得到解脱。

清月终究还是入宫了。

没有敲锣打鼓，没有十里红妆，只一顶小轿，从侧门悄悄抬走，像做贼一样。

父亲说，长女刚“暴毙”，次女就急着入宫争宠，传出去不好听。

妹妹的入宫并没有给这个家带来任何转机。

朝堂之上，对家大做文章。

弹劾他治家不严，德行有亏，连女儿都护不住，何以安邦定国？

奏折像雪片一样飞向御前。

父亲据理力争，说我自幼体弱，旧疾复发，可谁信呢？那些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同僚，如今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丝探究和疏离。

很快，一道圣旨下来，父亲被免去了吏部侍郎的要职，只得了个无足轻重的闲差，每日上朝都站在最末的位置，成了整个朝堂的笑柄。

他下朝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早，人也越来越沉默，常常一个人在书房枯坐到深夜，那曾写下“光耀门楣”的笔，如今覆满了灰尘。

母亲的精神彻底垮了。

她不再打理家事，不再会见宾客，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里。下人说，夫人时常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说话。

有一次，我飘进她的房间，看见她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碟桂花糕，对着绣楼的方向轻声哄劝：“姝儿，出来吃点东西吧，是娘不好，娘再也不逼你了……”

她忘了，我已经死了，那座绣楼也空了。

她一遍遍地呼唤着我的名字，时而悔恨，时而哭泣，时而又露出温柔的笑意，仿佛我又回到了她身边，只是在跟她闹脾气。

大夫来了一波又一波，药方开了一张又一张，可母亲的病，是心病，药石无医。

而我那曾被寄予厚望的妹妹，在宫里的日子也并不好过。

“沈侍郎那个疯了的大女儿，听说是自己抹了脖子，真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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