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脆脆她们慌了神,回了内务府请御医来,别的法子没有,只有开方子抓药,急火急煎,一碗药下去,少时也看不出药效来。
春桃看着锦书气若游丝,将将吊着气的样子,心里急得发燥。偏偏西配殿里的容嫔打理屋子,她带进宫的嬷嬷蔡氏嗓门儿奇大,指手画脚的分派小太监差使,声如洪钟,一张嘴,毓庆宫都得晃三下。叫喊声、挪桌挪柜的响动,把人聒噪得不安生。
“真是了不得了!”春桃撸袖子叉腰,打开门迈出去,指着对面的杂役太监呵斥,“混账东西怎么没眼色?谨主子爱清净,况且又在病中,你们这么个闹腾法,还要命不要?”
西偏殿里的人顿下手里的活计都愣住了,容嫔的奶妈子不是省油的灯盏,阴阳怪气的一哼,“姑娘这是打谁的脸呢?谨主子病着自去养病,咱们容主子晋位是大喜事,屋子里自然是要收拾的,难不成碍着旁人,自己还弄得偷偷摸摸的,又不是做贼!”
春桃被她呲达得不轻,即刻立起了两个眼回敬过去,“好个能干嬷嬷,你说话可留神了,什么旁人?又是什么做贼?宫里的规矩你懂不懂?这里比不得外头,满口胡诌是要挨板子,打死不论的!”春桃冷笑道,“这里原是万岁爷亲指给谨主子单住的,你们是凭着皇后娘娘的恩典才住进来。来者是客,咱们主子好性儿,你们也要知趣儿,没的讨人厌就不好了。”
两边嗓门越拔越高,却不见容嫔的影子。那嬷嬷把手里的掸子一撂,跳出门槛来,隔着明间就叫骂上了,“好利的一张刀子嘴,回头我就回皇后娘娘去,让她另派地方给我们容主子!姑娘你可别忘了,谨主子和咱们容主子位份是一样的,你别欺人太甚,闹大了谨主子也没好处。了不起咱们到皇后主子面前评理去,看看皇后主子怎么断!”
锦书只觉耳边嗡嗡直响,人也木木的,不知是出了什么事,半抬起身来问蝈蝈儿:“外头大呼小叫的,怎么了?”
蝈蝈儿憋了一肚子火,安抚道:“主子宽心,快歇着,奴才出去瞧瞧。”说着放下幔子出了偏殿,关上菱花门方斥春桃,“你这丫头也没分寸,怎么同嬷嬷计较上了?”
蔡嬷嬷暗道这倒是个明白人,大家客气好过日子,那边耀武扬威,这里也吃不得亏的。你一味地忍让,人家当你是忤窝子,欺负你上了瘾,有了第一回,就有第二回,这头可开不得!
正得意的瞟春桃,蝈蝈儿突然道:“蔡嬷嬷,不是我说您,您刚才那话扯上了两位主子,那可是大不敬,论罪要拔舌头的。您不是要比位份吗?那没法子比,咱们是毓庆宫主位,容嫔娘娘是从位。面上位份一样是不假,可咱们主子享的是妃的份例,那是太皇太后定下的,您老要讨说法,咱们就上太皇太后那儿去。您们才进宫,兴许不知道里头缘故,我和您也说不上,只是劝您别捅灰窝子,惹谁也别谨嫔娘娘。万一闹大了,大家面上都不好看。”
春桃嗤笑道:“今儿容主子觐见太皇太后您没在殿里,连太皇太后都说,依着万岁爷的意思,咱们主子原是皇贵妃的位儿,您还比么?”
那边的蔡嬷嬷一时哽住了,才进宫时扫听过,这位谨嫔是前朝的太常帝姬,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,每夜的专房专宠,那圣眷,隆到天上去了,可再红也有走背运的时候不是!
“那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今儿万岁爷打发李总管把谨主子的东西都送回来了。你们嘴里说的,谨主子就是个眼珠子,可我看来满不是那么回事儿呀!”她越说越得意,“就现下,谨主子不是病了吗?怎么也不见万岁爷使了御前的人来问问?”
这话捅人心窝子,跟了哪个主子就和哪个主子是一根绳上的,锦书遇着了尴尬事儿,身边的人比她还急。
蝈蝈儿拉下了脸,“好聪明人儿,愈发没了体统了。咱们年轻没经历过,您老一把岁数了也不知道?牙齿和舌头还有磕着的时候,小夫妻之间有了倒灶的话,能当真的么?再说宫里有规矩,后妃是不在养心殿过夜的,咱们谨主子侍寝歇的是整夜,那份恩宠比天还大,您还要编排什么?第二日把头天的用度送回来,有什么不对的?”她瞥一眼花梨大案上的西洋座钟道:“至于万岁爷那儿差不差人来,就不劳您费心了。这会子还没散朝,万岁爷政务忙,要听臣工们的奏对,要看奏章陈条,一时顾不上也是有的,您倒比咱们还急呢,急个什么劲儿?说了归齐,容主子住进毓庆宫是个好缺儿,近水楼台,往后见圣驾的机会比别宫的可多多了。”
这时里头的容嫔眼泪汪汪地出来了,对着春桃和蝈蝈儿福了福,哽道:“对不住两位姑娘了,嬷嬷上了岁数,言语上有冒犯的,请姑娘们瞧着我,好歹担待些个,我这儿赔不是了。”
这么一来倒闹得两人讪讪的,容嫔怎么的都是晋了位的小主,对她们行礼是极不合礼数的。蝈蝈儿和春桃忙跪下磕了头,“容主子折煞奴才们了,奴才们万不敢当,奴才们死罪!”
锦书让脆脆扶着,强撑着走到门上,对容嫔道:“妹妹,我管教不严,倒纵了她们。妹妹和嬷嬷别恼,也瞧着我的薄面儿吧!”
容嫔只顾抹眼泪,也不答话,蝈蝈儿和春桃对视一眼,不等她让免礼就站了起来,回身扶了锦书道:“主子怎么起来了?看看这模样,有什么打发脆脆,何必下地来!都这样了,叫主子爷知道了怎么好,快回去。”
不由分说架着就往寝宫里去,菱花门嘭的一声就关上了,春桃边走边说:“瞧着吧,对门那位不简单,三句话没说就掉眼泪,整个的可怜到了家,外人不知道的只当是咱们欺负她呢!”
“往后仔细些吧,我在里头听她嬷嬷那几句不善,别人还忌讳些个,她们敢明刀明枪的上,打量咱们屋里没人了。”脆脆扶着锦书躺下,掖好了被角道,“主子发个话儿,咱们去请太皇太后示下,排云殿里有大邺时候留下的嬷嬷,咱们讨了来,那可顶主子半个娘家人!”
锦书恹恹的摇头,“我已经越了品阶享份例,树大招风,叫别人说嘴。再去求太皇太后,越性儿的不知足了。”
春桃不满地说:“主子瞻前顾后的,非叫人骑到脖子上才算完!”
锦书前头疼得浑身无力,这阵子嘴唇煞白,满头的虚汗,只道:“你且放心,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。要打压我一头,我能看得过的不去计较,倘或过了,我可不是善茬!”
她还森森磨了磨牙,边上几个人嗤地笑起来,春桃道:“你快别往自个儿脸上贴金,咱们一处混大的还不知道你?整天的胡吃闷头睡,晋了位尽瞎忙,也不琢磨怎么讨万岁爷的好儿……”
锦书脸上黯然,她们不明白,她和皇帝的问题并不是讨个好,下个气儿就能解决的。就像断在肉里的刺,面上看不出什么,时候长了肉会溃烂腐朽,里头都空了,没了底子,轻轻一碰就坍塌了。
蝈蝈儿弯腰看她,小心道:“主子,奴才找李总管去吧,叫他往皇上跟前递个话儿……”
锦书费力过身侧躺,“别去,他都把我轰出来了,还去找他干什么?讨没脸吗?我丢不起那人,弄得没爷们儿就不能活似的。”
三个人悻悻然闭了嘴,隔了半晌又听她说:“我睡会子,你们都出去吧,不用守着了。眼下像是好了些,小肚子里暖和起来了,受用多了。”
脆脆和春桃都看蝈蝈儿,蝈蝈儿皱着眉无奈应是,递了个眼色,把床前人都支了出去。
皇帝带了一肚子的火气进军机处,拍桌子摔椅子的,把几个大章京骂了个狗血淋头——
“你们审了外埠的折子,不是说北方大定吗?请安折子一封接着一封,问朕安、奏捷报、音旗大胜、匪寇平息,结果呢?朕坐在金銮殿上被你们糊弄,你们好大的胆子,长了几个脑袋几条命?”
军机大臣、御前行走们抖得抽风一样,个个面如土色,冷汗淋漓。
“太子呢?”皇帝眼光一扫,厉声道。
太子膝行几步上前,磕头应道:“儿子在。”
皇帝狠狠盯着他,“你是干什么吃的?通本是你管着的,你只顾批,也不核对吗?”
太子颤声道:“请皇父息怒,儿子无能,恳请皇父责罚!”
兵部尚书敏鄂磕头道:“启奏皇上,是奴才的差使没有料理青白,如今宁古塔绿营守军都统是郑国维,原是郑源的儿子,只因郑源老病不堪任事,他儿子从军十二载,颇有建树,朝廷体恤,上谕军中事务由郑国维暂行代管。奴才万没想到他邀功媚宠,竟敢发伪报。请主子恩准,奴才愿立功北方,为朝廷除此癣疥之疾。”
皇帝一哼,“朕御极登基,立志要创大英极盛之世,北方鞑靼一日不除,朕寝食难安!朕向来不怵你们批龙鳞,也不阻你们犯颜直谏,只是谎称大捷诓骗朕,着实可恶可恨!”他不胜郁闷的透了口气,一通躁怒口干舌燥,伸手去够茶,边上的李玉贵料想茶早凉透了,忙塞了杯温热的在他手里。他端杯润了润喉方道:“千里去做官,为的银子钱。想来朝廷的那点养廉银子算不得什么,只怕北方还有盘剥百姓的事儿,那郑国维除了要利,还要名儿。你即日点后扈前营的人往漠北彻查此事,另指派个正经人填缺。郑源军功颇多,但功过不可两泯,他儿子的那点臭事要好好摆布,传刑部严办,少不得是个人头点地的罪名儿。”
众人直挺挺跪着道是,皇帝发了半天的火也乏了,摆手道:“罢了,都起来吧!这事不能全赖你们,只怪朕轻敌,鞑靼部族日渐强盛,竟是死灰复燃了,真出乎朕的预料之外。年年清剿,年年落空,大英的绿营愈发回去了。”
大臣们莫不股栗变色,只当皇帝总还有一番说头,谁知圣躬却缄默下来,怏怏不乐的下炕穿了凉里皂靴,临走撂了一句话,让太子“好生自省”,便摆驾回养心殿去了。
皇帝换了三十六抬大轿,改乘黄金曲柄华盖御辇。坐垫子方方正正寸把厚,是竹篾做的,上了桐油,瞧上去油亮光滑。扶手上雕刻龙腾虎跃纹,紫檀木镂雕漆黑如墨,皇帝一手托腮,一手在龙头上笃笃轻点,久久凝视,心里只觉沉重。
皇帝问:“谨嫔回去了?留下什么话没有?”
李玉贵哈腰道:“回主子,谨主子什么都没说,交辰时就往慈宁宫请安去了。只是内务府回话儿来,说谨主子那里传了御医进毓庆宫。”
皇帝原本半倚着,听了这话直起了脊背,“是什么病症?”
李玉贵忙道:“女科里的毛病,说是行经不畅,疼得厉害。”
“眼下呢?”皇帝急道,“打发人去问过了吗?”
李玉贵道:“才刚长大头去瞧过了,蝈蝈儿说睡了,把人都轰出来了,不知道里头情形儿怎么样。”又道,“谨主子心思重,您叫起出养心殿,谨主子后头悄悄送到影壁,您的话不用奴才传,谨主子全听见了。奴才想,是不是谨主子伤了心神,才会作下病的……”
皇帝心里直抽痛起来,她伤了心神,自己何尝不是?这么做也是没有办法,她常在养心殿里走动,难免要和太子碰面。他如今是草木皆兵,只要分开他们,她便是更恨他,他也认了。
李玉贵偷偷瞄了皇帝一眼,犹豫道:“万岁爷,奴才还听说一桩事,皇后主子在秀女里挑了一位,给晋了嫔位,眼下安置在毓庆宫了。”
皇帝皱了皱眉头,抬掌拍在龙头扶手上,虎骨扳指咔的一声脆响,竟裂成了两半。
李玉贵吓得身上一颤,吸着干瘪的肚子越发哈下腰去,只等着雷霆震怒。隔了好一会儿才听头顶上哼了一声,“好个贤明的皇后,朕的话也作不得数了,她偏和朕打擂台么?”
李玉贵一凛,诺诺答道:“万岁爷,祖宗规矩,后宫由皇后主持,主子娘娘定了位份,连太皇太后也没辙。”
皇帝咬着牙道:“怪道让她有恃无恐了!谨主子怎么说?”
“谨主子性子好,对上头的示下不能说什么,回去就把西配殿腾出来给了容嫔娘娘,自己住东边去了。”李玉贵据实道,“先头两边的人起了点小争执,谨主子那边的两个丫头和容主子那边的嬷嬷闹起来了。倒不是什么大事情,就为了容主子那边倒腾摆设,响动大了吵着了谨主子。春桃出去说了两句,容主子的奶妈子嘴里就夹枪带棍的数落。”
皇帝冷声道:“怎么不叫蝈蝈儿处置那个眼里没王法的混账婆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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