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跑堂的一看这二位贵人的表情乐了,“您们别冒酸水儿,这天上飞的,地上跑的,没有一样不能下锅的。我敢夸口,这样菜,就连承德爷都没吃过,那叫一个美!人活一世,什么都得试试,那才是不枉此生呢!”
皇帝想了想,还真没吃过这道菜!于是犹豫着说:“要不,咱们试试?”
锦书惊恐的抬头,头摇得拨浪鼓似的,“您要试,我不能拦着,大不了咱们分桌坐。只是叫家里老太太知道了,怕要怪罪下来。”
皇帝也缺了兴致,吩咐跑堂地说:“拣你们这儿最拿手的来几道就是了,再来壶十五年陈花雕,咱们小爷喝不得烈酒。”
天底下有这么细皮嫩肉的爷们儿?跑堂的嘴里应着,飞快地瞥了锦书一眼,暗琢磨,怕不是个大姑娘吧!再不然就是八大胡同的小相公!想归想,脚底抹油,一溜烟地往后厨传菜去了。
锦书往皇帝杯里续水,看了他一眼,想到不久要分开了,便喋喋不休的念叨,“您爱尝新鲜我知道,可外头的吃食本来就不像宫里的仔细,何况还是些古里古怪的东西,什么雁么虎、蝎了虎子的,万一吃出个好歹来,那怎么得了!往后可不能这样,自己的身子要好好保重。”
皇帝活了这么多年,只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会嘱咐他这些个,他听她絮絮叨叨地说,没有半点不痛快,反倒觉得窝心,顺从地应道:“我知道了,有你在呢,好不好的不是先经你这关?”
锦书哽了哽,心道我不能一辈子和你在一处,等我走了,甭管有多不舍都得撂下。
没过多久上菜了,热气腾腾的铺排了一桌子。皇帝是大宴吃惯了的,没觉得有哪儿不妥的。锦书拉拉他的衣袖低声道:“这跑堂的坑咱们呢,这么多,三天都吃不完。”
皇帝举着筷子说:“挑好的吃就成了,吃不了的剩下。”
这儿刚要下筷子,从楼上雅间里下来了一溜人,木楼梯被官靴踩得砰砰响,径直到了他们桌前,脸上带着惶恐至极的表情,齐齐打了千儿,碍着边上有众多食客,只得道:“皇爷,您吉祥。您老人家怎么上这地界儿来了?真是万没料着啊,我们和您想到一块儿了。”
前头一处斋戒的,散了之后又到同一家饭馆里点菜吃席,可不是君臣同心吗!
皇帝打眼一瞧,好家伙,六部大员都在呢,还有各司各衙门的京官们,足有二十来人。他淡淡一笑,“真巧了,哥儿几个聚得怪齐全的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那些官员们一迭声地应,又作揖道,“请皇爷赏脸,往楼上雅间儿去。在这堂子里坐着实在是不像话,我们也尽回孝道,陪着您喝上一杯,就是我们的造化了。”
跑堂的愣住了,原就看这两个人不俗,如今朝廷一二品的大员见了那个高个儿的,活像见着了亲爹祖宗。这可有讲究了,那人要不是铁帽子庄亲王,那就是当今万岁爷了!
掌柜的眼看着一群人簇拥着那位“黄爷”上了楼,吓得腿都哆嗦了,忙招店里所有跑堂的来,磕巴着说:“赶紧赶紧……大菩萨来了!清……清……清场子!”
厅堂里的客人全被赶鸭子似的哄了出去,转眼顺泰来门外站满了人,一个个仰着头眼巴巴朝店子里看,巴望着能得见一回天颜。
正猜测着今儿这位大人物到底是不是当今圣上,猛看见个俊逸的年轻人三步并作两步从楼上跃下来,失措的四下张望,见堂子里空空如也,茫然站了一会儿,等平复了心绪,方咬牙切齿地吼道:“慕容锦书,朕绝饶不了你!”然后那些京官大吏们面如土色,在他面前敕剌剌跪倒了一片。
这就算是逃出来了!锦书抚胸蹲在小胡同里喘气儿,前后左右地看,也没什么方向。她自小长在皇城里,统共就出过两回宫,头回路上什么都没瞧见,第二回就要独个儿闯天涯了,她摸着袖子里的银子发了好一会儿的呆。
要尽早想法子离开,免得在内城里夜长梦多。皇帝不会轻易叫她跑了,慕容家一个在外寻访无果,他是控制欲极强的人,如今又跑了一个,权且不问他是不是因私癫狂,就是朝堂之上也会失了脸面,不把她揪回来肯定是不会罢休的。
她背靠着土墙有些茫然不知所措,往哪里跑才好?才和他分开,却又那么想念。他就像棵大树,她不知不觉成了依树而生的藤蔓,没了他,她纵有雄心壮志也枉然。在他的控制下想要挣脱出来,如今到了外面,她又像只断了线的风筝,没了斗志,没了方向。
胡同尽头是熙熙攘攘来往的行人,陌生的面孔,冷漠的表情,她觉得有些恐惧。抬头往上看,墙垛子上长了棵小小的雏菊,只开出一朵花,嫩白的花瓣,黄色的花蕊,有风吹过时摇摇曳曳,隐忍而坚强的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下摆沾着的土。眼下怎么办?她瞥了一眼被她拴在破板车上的御马,那马又高又壮,喷口气像打雷似的,要她独自骑是不可能的,没有他在,她连上个马背都不成。她泄气地拿脚踢面前的土块儿,不明白自己把马顺走是为什么,当时就想着他没了坐骑就赶不上她了,眼下这马又成了烫手的山芋,就这么撂着不行,叫人捡了去倒卖着去拉车,拉磨,好好的战马可惜了。再不济落到不识货的市侩手里,直接拉到屠宰场剥皮杀肉,那自己就造大孽了。
她过去解了缰绳把马牵上,背着手往胡同口走,那模样颇有点儿失意书生的味道。走了两步碰上个四五十岁的妇人,她想打听出城走哪个门近些,可张了张嘴,发现不知道怎么称呼人家。宫里管这个年纪的叫“嬷嬷”或是“妈妈”,民间怎么叫来着?她傻乎乎想了半天,大概是叫大娘的吧!造办处采买丝线的白嬷嬷常有宫外的人送东西进来,人家就管她叫白大娘。
她上前拱了拱手,“大娘,向您打听一下,出城怎么走?”
包着头巾的妇人有着老北京的豪爽架势,上下打量她一通,笑道:“您要出城?出城有九条道儿可走,您是走哪条道?九门走九车,西直门走水车,正阳门走龙车。瞧您文绉绉的,像内务府的笔帖式似的,是走德胜门吧?”
大邺时候分得也没那么细,没什么九门九车的说头。她摇头说:“我不是笔帖式,就是个穷读书的。您说的那些个门有什么讲头?”
那大娘大惊小怪道:“您连这个都不知道?真真是一心只读圣贤书啊!承德爷登了大宝,把九门的差使重新分了分,除了我前头说的两道门,朝阳门走粮车、哈德门走酒车、宣武门走囚车、阜成门走煤车、东直门走砖瓦木材车,您瞧您走哪个门?”
锦书扳着手指头算,“还差两道门呢!”
大娘同情地看着她,好好的孩子,读书愣给读傻了。她补充道:“德胜门是出兵征战之门,得胜得胜,多好的兆头啊!还有安定门,出战得胜,回来可不安定了吗,收兵自然走安定门了。”
“那要是没胜呢?”锦书歪着头又想不明白了。
大娘兜天翻白眼,“瞧瞧,您还挺能抬杠!承德爷登基以来什么时候打过败仗?就算是没胜,还走安定门,这回败了没关系,下回再安定也不迟。”
锦书失落地点头,承德爷真是个受万民景仰的好皇帝,在老百姓眼里就没有他不能的。她寡淡的眨了下眼睛,“那大娘,您瞧,我就是个平头百姓,要出城走哪个门?”
大娘挎篮子挎得手发酸,换了个胳膊说:“走东直门,那门是最贫的门,走百姓车。”
锦书福了福,“多谢您了。”
马蹄声哒哒的,慢慢朝胡同口去了。那位大娘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,怎么请蹲安哪?敢情是个姑娘!看那一招一式多规整,可不是汉民的撅屁股安。难不成是王府宅门里头出来的?还是皇宫大内出来的?
“他婶子,魂丢了?杵在那儿干什么?”土墙上开了个门,门里一个女人搬了个木盆出来,边往墙角泼水边说,“我看见你们家华昌回来了,这出趟门,怎么整得灰头土脸的?您今儿买什么好菜了?”
大娘挠了挠头皮,“菜早买好了,都炖锅里了。这小子指定又上哪儿混去了,原说一早就该到的,这会儿都未正了,怎么才回来?”
“您没听说啊,眼下进出城不易,一个个的盘查,费大功夫了!”那女的往门槛上一站,晃晃悠悠地说,“出大事儿了,宫里丢了人儿,这会儿九门都戒严了。九门提督像没头苍蝇似的,正带着亲兵逐个门上转呢!放跑了人别说顶子,恐怕连吃饭的家伙都得给摘了。”
大娘猛想起刚才那个问路的后生,不是,是那个大姑娘!宫里跑的就是她吧!这是犯了多大的罪过呀,要不别人想进都进不去的地儿,她怎么要逃呢!
日头逐渐西移,锦书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,只挑偏僻的地方走。她找了家小客栈,扔了一两银子寄放那匹御马,给路边蹲的小花子两个大子儿,让他到庄王府报信儿接马,自己挨着城墙根儿朝东直门去。
一路上看见很多穿甲胄的兵卒在街道上巡查,动不动捏起路人的下巴颏照着画像上比对,她吓得胸口直蹦,朝廷办事真够快的,没多久连稽查令都发出来了,这下子往哪儿逃是明路子呢?她躲在犄角旮旯里连头都不敢露,琢磨着等到天黑了再说吧!天黑了收了关防,想法子打探打探,看看有没有别的途径出城。这会儿大街小巷贴满了告示,她一露面准得逮个正着,哪儿还敢往城门上去啊,得换个样子,寻摸寻摸看有哪家衣裳晒在外头的,搁几个钱,弄来替换下这身好衣裳吧!
怪自己先头只顾发愣了,要是早些雇车奔城门上去,兴许这会儿也不会给困住了。她找了个地方猫着,嘴里叼了根草苦中作乐。她这一生真是不同凡响啊,从公主到杂役,现在又成了朝廷钦犯,往后再糟是什么样?估摸着抓着了该发配宁古塔开荒种地去了。正胡思乱想着,面前遮挡用的破芦秆儿帘子叫人掀了起来,她被吓得一怔,慌忙捂住了脸。
来人嗳了一声,“舅爷,奶奶说叫回去呢!”
是个姑娘的声音,锦书分开五指看过去,那女孩儿梳着垂髻,十三四岁年纪,圆嘟嘟的脸上堆满了笑靥,“舅爷快别愣神了,奶奶在车上等着呢!”
锦书迷茫茫转不过弯来,“对不住,您认错人了,我不是你们家舅爷。”
小丫头说:“我们奶奶说是就是!”嘴里才撂下话,转手就来拉人,“您别闹了,快着点儿吧,天都要黑了,回头街上花子可多,把您衣裳抢了怎么办!”
锦书愈发朝帘子里缩,以前听说过那些勾栏胡同骗清白女孩儿做粉头子用的就是这招,她再傻,也不能平白跟着陌生人走。胡乱甩着手说:“您真认错人了,我没有姐妹,不是什么舅爷。”
那丫头收回手也不恼,插着腰说:“您真是的,我们奶奶见天儿念叨您,您转脸就把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。”
锦书露出小半边脸,问:“你们奶奶是谁?”
“您想知道啊?”那丫头狡黠一笑,“想知道就跟我来吧!反正我知道您的大名,您复姓慕容对不对?”
那张告示上八成有她的名字,知道名字也没什么。她摇头讪讪地笑,“我原说您认错人了,我不姓慕容,真的!”
那小丫头干瞪眼,跺了跺脚说:“您真是根儿嚼不烂的犟筋!这样吧,我就和您说道说道我们奶奶,您一听就明白了。我们奶奶娘家姓向,出嫁前在宫里当过差,出宫后嫁到后海厉家了,姑爷是上虞处的侍卫。我们奶奶闺名叫向苓,值上的姐妹管她叫苓子,这下您想起来了吧?”
锦书啊了一声,心里一阵狂喜,这当口竟然遇上苓子了!她连忙钻出来,朝前门楼子下一看,一辆蓝卡啦油泥帐顶的马车前站着个小媳妇,穿着宝蓝盘锦镶花裙,手里捏着块织缎手绢,正冲她挥手,那眉眼样貌,果然是苓子没错儿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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