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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后抬眼看他,身量赶上了皇帝,那五官长相简直和皇帝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皇后长叹了一口气,他大了,听说整治宗人府皇戚揽权手段很老成,连太傅都极力夸奖他。这孩子可贵就在率真上,朝臣面前再立威,到了母亲这里就是个任性的孩子。不像二皇子东齐,小小年纪有两副面孔。皇父跟前仁孝有加,背过身去就是个霸王,搅得他母亲章贵妃宫里鸡飞狗跳。
太子踏前几步打千儿行礼,“儿子恭请额涅万福金安。”
皇后抬了抬手,“太子起来。”指着边上坐垫儿道,“到我身边来坐。”
太子梗着脖子道:“儿子站着回话就成了。额涅今儿来是接着训斥儿子吗?”
皇后怔了怔道:“你是这么和我说话的?我在坤宁宫里等了你三天,盼着你来瞧瞧我,你呢?来了吗?把我撂着,只当没我这个母亲!”
太子垂手冷冷道:“儿子不敢,儿子这两天接各处奏报,实在是不得闲,原想今儿晌午来给母亲请安的,不想母亲惦记儿子,倒先过来了。”
皇后沉着脸想,真是个孝顺儿子!和锦书说笑有空,来给母亲晨昏定省却不得空,这还没娶媳妇呢,眼里就没了母亲,往后不定还要怎么忤逆呢!皇后委屈得想哭,硬是咬牙忍住了,吁道:“爷们儿家是要以国事为重,只是我心里想着你,几天不见牵肠挂肚的。”
太子扭头问皇后的贴身嬷嬷:“娘娘这几天睡得好不好?进得香不香?”
嬷嬷道:“回太子爷的话,主子这两天夜夜到子时才安置,赶着给您绣百子被,熬得两只眼睛都坏了,奴才们劝她也不听,说早些预备着,临着事儿就不忙了。进餐进得也不香,顿顿只吃素,小半碗米饭就打发了。”
太子一听心里不落忍了,好言道:“什么百子被,何必您亲自绣呢,交造办处就是了,当真熬坏了眼睛,叫儿子于心何安哪。”
皇后朝他伸出了手,太子乖乖靠了过去,皇后在他手背上拍了拍,“我的哥儿,等你为了人父就知道了,天底下没有不爱惜自己孩子的父母,我是这样,你父亲也是这样。”
提起父亲,太子心里拧成了麻花,他要是疼爱儿子,何至于铁了心的和他争?平日里千般好,万般好,到了这关头还不是只顾着自己!
皇后知道他的心思,他们爷俩落进同一个陷阱里犹不自觉,还龇着牙对咬,锦书那小蹄子八成暗里高兴得了不得。唉,这又是个坏疽不能碰,要顾全皇帝和太子的父子情,也得顾全天家的脸面,揭开疮疤容易,要愈合只怕得费大周章,姑且只有闷在肚子里。
这只是一方面,再者说,她也着实害怕。皇帝端着架子极力的要保住尊严,大家装聋作哑的尚且天下太平,可要是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,皇帝横下一条心豁出去要翻锦书的牌子,到时候怎么办?谁又能阻止得了?
皇后不能单刀直入的和太子就这件事来讲道理,只好娓娓道:“你什么都能怀疑,唯独不能怀疑你皇父疼你的心,你们兄弟之中,他在你身上用的心力最多。你打小身子骨就弱,六岁那年差点就不好了,那时候你皇父才御极,那样多的家国大事等着他去料理,可他下了朝就进寿药房给你研药炼丹,奏章来不及批阅,夜里只睡两个时辰,靠喝酽茶提神处理政务,十天里瘦得脸都尖了,还要隔一个时辰来给你诊一次脉。你那时病得昏昏沉沉,肯定是记不得了,我却是知道的。”皇后看着他,捋了捋他的鬓角,“我那时没了主意,是他一个人扛下来的。他没日没夜的守着你,他是个有担当的人,当时他不过二十岁罢了。”
太子的鼻子隐隐发酸,他当然记得皇父的好,他一门心思地栽培他,处理诸事都把他带在身边。父子俩在布库场上换了衣裳交手,皇帝那样严谨的人,常说为父不严,则子难成大事。论理该毫不留情才对,可很多时候还是拘着的,怕伤着他,不作角力,只作陪练。两个人摔斗得大汗滂沱,仰天躺在毡子上喘气,父子间朋友样的平等亲密,这些记忆他都像宝贝似的珍藏着,可如今怎么就成了这样?皇父一向以社稷为重,从来都不贪恋女色,为什么眼下要处心积虑的和他抢锦书呢?
“母亲怎么说起这些个了?”太子勉强笑了笑,“眼看着要传膳了,儿子今儿陪您一道用吧!”
皇后极高兴,点头道:“咱们母子很久没有同桌吃饭了。”遂吩咐边上宫女道,“传旨给寿膳房,今儿排膳在景仁宫里,叫他们不必大铺张,挑太子喜欢的上十来样就成了。”
太子在炕桌边盘腿坐着,日光照在那张年轻俊秀的脸上,皇后一打量,才发现他唇上生出了柔软细密的绒毛,心里登时既感慨又欢喜。儿子长成人了,怪道和母亲日渐疏远,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,可越是疼爱他,越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。皇后用力攥紧了拳头,那个锦书绝对不行,她会拖垮了自己千辛万苦带大的儿子,她命里带煞,是个狐媚子,扫把星!她亡了国、亡了家,把晦气带到太子身上怎么好!擎等着下回吧,一有时机就远远把她打发出去,叫她再不能祸害皇帝和太子。
日影缓缓移过来,母子俩静坐着也不说话,难得有这样安享天伦的时候,皇后命人回去取东西,自己慢吞吞的拨香炉里燃尽的塔子,太子捧着一本《齐民要术》认真地读,这满世界的春光,更是叫皇后心满意足了。
不多时外头有人喊太子,皇后推开槛窗看,只见冯禄那兔崽子嬉皮笑脸的提溜个竹编鸟笼子站在廊子下,就蹙眉问:“干什么?”
冯禄看见皇后吓了一跳,忙搁下了鸟儿跪地磕头,“奴才不知道皇后娘娘在呢,奴才给皇后主子请安啦。”
太子探出头去,“你鸡猫子鬼叫什么?叫人掐了嗓子啦?”往他右手边一瞧,问,“那是个什么鸟?”
冯禄笑道:“太子爷吩咐叫奴才办的事儿倒忘了,甭管怎么,横竖是个好鸟。”说着进殿里打千儿,托高了鸟笼道,“您瞧瞧,这是只北鸟,学名叫胡伯劳。太子爷上回打赌赢了信公爷,让奴才上他府里把他的命根子淘腾来,奴才想信公爷的三房姨太太您肯定不感兴趣,还是这胡伯劳好,干净,唱得也好,就给讨回来了,临走还让信公爷心疼得直掉金豆子呢!”
太子笑起来,蹦下炕围着鸟笼子转圈儿。那鸟灰头灰翅,是个叫音的三色儿胡伯劳,太子问:“不是说是个苹果青吗?怎么又换成了三色儿?”
冯禄嘿嘿笑着说:“信公爷家的苹果青被敏郡王借去交尾儿去了,我怕苹果青到了敏郡王府上的百灵堆子里脏了口,回来叫岔了声儿,干脆就单请了三色儿回来。”
皇后在边上听得一头雾水,她对养鸟不在行,也不喜欢那些所谓的大爷爱干的破事儿,就对冯禄道:“猴崽子,你别撺掇你们爷学那些不上台面的东西,要让我知道了,仔细你的皮!”
冯禄缩了缩脖子,赔笑道:“奴才怎么敢呢!奴才是心疼咱们爷,叫太子爷好有点乐子。宗亲里的小爷们和太子爷同岁的,这会儿都在上虞处拿弹弓打鸦虎子呢,哪像咱能太子爷,肩上担子沉,整宿整宿地看折子,要是养个鸟,乏了也好解解闷儿。”
皇后一想也是,太子素日里有课业,有政务,下半晌还要听进讲,是怪难为他的,他要有喜欢的玩意儿也就不追究,由得他去了。
太子是面面俱到的性子,鸟来了,有了笼子鸟架,又张罗盖布笼罩、食罐水罐。吩咐冯禄:“这鸟吃软食,你打发人备上好的桃花雪洞罐来,一对一堂,花样要相同,回头拿来我瞧了再往里安置。”冯禄答应一声,麻利儿就去办了。
这时候派到坤宁宫的宫女取了东西来复命,手里捧着个捏丝戗金五彩匣子,哈着腰往皇后面前一敬献,又低眉顺眼的退到屏风前侍立着了。
皇后把匣子递给太子,太子抻了盖子看,原来正是那只富贵玉堂春。他心里欢喜,对皇后躬身道:“谢谢母亲把它赏还给儿子,儿子正想使了人往内务府问去呢!”
皇后道:“我知道你必定记挂着,来回派人寻摸忒麻烦,倒不如我给你送来,还省些事。”
太子谢了恩,心里想着得了机会再给锦书送过去,面上只不敢叫皇后看出异状来,没想到皇后掭了掭衣角,脸色带着八分和气,对太子说:“既然镯子是你赏她的,回头还让人给她送去,没的叫人说咱们爷们儿小气,赏出去的东西还讨回来。”
太子颇感意外,狐疑地瞧了皇后一眼,低头应了个“嗻”。
皇后动了动身子,他赶忙上前搀扶,皇后迈下踏脚往那鸟笼跟前去,左右细打量了,对门口候着的掌事太监说:“挂起来吧!北鸟不是爱叫唤吗?让它晒着太阳亮开嗓子叫。咱们与其低着头瞧,不如仰着脖子听,是不是埋汰货,一耳朵就听出来了。”
门上的平安和小路子给锦书打千儿,“哟,咱们锦姑姑回来了!”
锦书浅浅一笑,“嗳,回来了。”
小路子眯缝着小眼睛一通扫视,“才歇了两三天,都好利索了?要我说该多躺两天才好。”
锦书提了袍子跨过门槛,边走边道:“我闲不住,躺多了连骨头都散了,还是早点儿上差的好。”
这时已是巳时末,交午时的时候,太皇太后早用过了膳。按着宫廷的规矩,午时是必须午睡的,这叫得天地阴阳正气,是保证长寿健康、精神畅旺的头一条。各宫主子、小主,个个都要照祖宗家法办,晚上不许贪玩熬夜不睡觉,更不许早晨睡懒觉赖床,宫里几万的人口都要严格遵守,老祖宗是表率,上行下效,她尤其注意这一点。
锦书赶在太皇太后上床午睡前进暖阁里,平常请安不需要行稽首礼,只有几日不见或是大病初愈见驾才要行大礼。太皇太后正坐在梳妆台前,让梳头太监卸了头上的钿子和燕尾准备歇觉,从镜子里看见她进来,远远跪下趴着磕头,声音金石一般的清脆,“老祖宗,奴才回来了,给老祖宗见礼?”
太皇太后撂下手里的通草转过身来,和蔼道:“行了,别跪着,委屈了屁股又要委屈膝盖,那怎么好!”
殿里人听太皇太后说得诙谐,都噗的一声笑出来。大梅离她最近,忙弯腰扶她,凑趣儿道:“老祖宗都叫起来了,快谢恩吧,回头叫咱们看看屁股伤得怎么样了。”
大家在慈宁宫里说话,只要无伤大雅,都敞开了随便说,也没个忌讳。梳头刘虽不是外人,可就算净了身也是个男的,当着男人的面屁股长屁股短的,多让人尴尬别扭啊!锦书窘迫得红了脸。
太皇太后笑吟吟道:“好丫头,别搭理她,咱们不叫她们看,只给我一个人瞧。”
锦书知道她开玩笑,再扭捏就是不识抬举了,这不过是顺嘴逗闷子的话,她哪里会真看!屁股上又没有乾坤,谁稀罕瞧!瞧了还要长针眼,多不值啊!锦书应道:“老祖宗要瞧,做奴才的没有不遵命的,只是难为它,竟还有这样的福分呢!”
入画掩着嘴笑得欢快,“果然脸盘儿大,老祖宗都抬举着。”
锦书跺脚嗔起来,满脸的娇憨之态,倚着太皇太后道:“老祖宗,您瞧她!我不依!”
太皇太后实在喜欢她贴心儿的样子,要是养不熟似的远着,她还真是不待见,如今她这个模样儿,一点儿也不生分,真像透了敦敬皇贵妃在世时的做派,叫她从哪里厌恶起来呢!她伸手摸了摸她长长的大辫子,安抚道:“那些个蹄子愈发纵得没边了,这还了得!过会子叫她们给你敬茶赔罪。”
锦书含笑应了,太皇太后又问:“可大安了吗?”
锦书道:“老祖宗放心,奴才结实着呢,挨两下子隔天就能好。”
太皇太后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来,可怜见儿的,金枝玉叶的身子,却有比黄连还苦的命。明治皇帝儿子多,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,江山在手时疼得什么似的,要星星不敢给月亮。如今呢?堂堂的帝姬沦落到做侍女,挨板子,主子还给小鞋穿,这孩子怎么不让人心疼?换了是自己的孙女儿,不得叫她痛断肝肠么!
太皇太后点了点头,“好孩子,这趟受了莫大的委屈,我心里都知道,你在我身边待着,往后自然补偿你。”
锦书眼里含着泪,连忙低头道:“奴才能侍候老祖宗,就是天大的造化了。老祖宗是大佛,奴才就是个小沙弥,天天的在您脚底下,跟着念念经,学学佛道,我也能修出半个仙身来呢!奴才谢老祖宗都来不及,什么委屈不委屈的!就是把奴才磨成了粉,也不足以报答老祖宗的大恩大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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