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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皇太后支着头靠在石青金钱蟒引枕上,喃喃叹道:“你还真把我给问住了。这丫头是个烫手的山芋,抓不住,也扔不得。她进慈宁宫这些时候,没有歪心思,办事妥妥当当的,说实在的我心里着实喜欢她,如果没有皇帝和太子裹乱,我真想把她当亲孙女似的带在身边,可眼下怎么办呢?我是一点法子没有!太子急赤白脸的,皇帝回来了还不知怎么样呢!”
崔贵祥试探道:“老佛爷瞧人准,依着您看,干脆把她给了太子成不成?她和太子爷打小就有情分,太子爷对她又是那样……”
“绝不能够。”太皇太后板着脸道,“我不能冒这个险,谁能保得住她不会生出祸心来?不论是太子还是皇帝,要把她放在屋子里,我头一个不答应!”
崔贵祥无奈道:“那老佛爷索性把她打发出去吧,学世宗处置大将军王那样,把她送进昌瑞山去守孝陵,不在主子爷们的眼皮子底下,也就没那些是非了。”
太皇太后直着两眼沉思,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,派她去给祖宗守陵,再派人紧紧盯着她,就算慕容十六出现了也能来个瓮中捉鳖,到时候一道处置了,皇帝也无话可说。即便是痛,咬咬牙,便会过去的。
时近掌灯,天上淅沥沥下起雨来,太子命人放下幔子,暖阁里重又烧起了火炕,地中间点了炭盆子,拿落地铜丝罩罩住,炭火烧得哔啵有声,满屋子温暖得如阳春三月一般。
锦书昏沉沉卧在榻上,先前叫御医瞧了,太子身边的宫女帮着上了散瘀的药,这会子虽还疼,倒不如之前那样厉害了,尚且能够忍住。
太子站在廊下嘱咐铜茶炊煎药,她趴在大引枕上勉力抬了抬头,窗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纱,隔着绡纱望过去,只见外面暮色四起,滴水下的风灯在夜风里微微摇曳,灯光水波一样的荡漾着,满檐的清辉,映照在他月白色的马褂上。
卧得时候久了身上发酸,她动了动,不想牵扯到了臀股之间的伤,猛然痛得她满头大汗,低声呻吟着只管嘶嘶抽气儿。侍立的宫女忙过来照应,绞了帕子给她擦,一面道:“可动不得,你要什么吩咐我,我替你办。”
锦书惨白着一张脸强道了谢,只觉得身上出了层汗,亵衣腻在背上,那丝棉被微微一掀搅动起一股凉风,她心里便空空的没了着落。
门边的宫女打了膛帘子,太子背着手跨进来,身后跟着个太监,拿红漆盘托了一大碗汤药过来。他在条炕前的杌子上落座,探前身子看她,浓黑的眸子仿如深潭,竟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晦暗。
锦书瞥了瞥碗里的药汁,还没喝,舌根就沉得发苦。太子笑了笑道:“知道你怕苦,我备了蜜饯,喝药吧。”
她咬着唇不说话,他又笑,“怎么孩子似的,还要我哄你?伤得那样重,不吃药不成,回头屁股开花我可不问了。”
锦书的脸慢慢红起来,“你还是斯文人呢!说的是什么话!”
太子乐了,“不说屁股说什么?‘尊臀’吗?”锦书撩起被子捂住脸,又羞又恼不再搭理他了。
太子的嘴角渐渐垂下来,他心里惶惶的,不知怎么才好。她受了杖刑叫他痛如切肤,说到头都是那镯子惹的祸,可她为什么把他送的东西给了别人?难道半点不在乎他的心意吗?他几次想问,话到嘴边又出不得口,她伤成了这样,自己还在那上头纠缠,未免过于小家子气了。
她还蒙着脸,他说:“你要把自己活活憋死吗?”一面扯下被子,从太监手里接过素帕,替她掖去鬓角的汗。
他的动作很自然,完全没有一丝犹疑,仿佛两人从来都是这样亲昵贴近的。锦书有些不自在,又避让不得,愈发局促起来,太子慢慢道:“今儿的事我想着都后怕,亏得赶上了,否则怎么办呢?”
锦书道:“打死了也是命,我没什么可怨的,到了那边倒好了,大家都轻省。”
“你……”太子给回了个倒噎气,蹙着眉道,“你别这么说,你要是死了,我叫那起子奴才都给你陪葬,让他们到那边伺候你。”
锦书看着他,眼神灼灼,“他们不过是听命于人,你杀了他们无非是耍耍你做主子的威风,多添几个枉死的冤魂罢了。”
太子张口结舌,这话是没错儿,他能做的确实少之又少,只有这样而已。皇后是他母亲,他不论多恨也不好对她怎么样,唯有更仔细的护着她,他说:“你好好养着,这趟就是他们杀我的头,我也不叫你回慈宁宫了。你就留在这里,等万岁爷回銮我去求赐婚,你有了名分,他们就不能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来害你了。”
锦书慌起来,急道:“不成,这是多大的事啊,别说你求不来,恐怕还要害了你。我是什么身份自己知道,做个奴才尚可,要受抬举是万万不能的,你别去碰那软钉子,我哪里值得你这样。”
太子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,凄恻道:“我日日活得心惊肉跳的,怕哪天一道上谕降下来,命我迎娶什么郡王的女儿。又担心皇父对你……到最后我岂不成了唐朝的寿王李瑁?”
锦书怔愣住了,蒙他如此深情她应当感动得热泪盈眶才对,可此情此景,她当真是憋不住,要不是身上有伤,她真想放开嗓子笑两声。这样的话该当是在夕阳下,在波光潋滟的海子边说才对。瞧瞧眼下,她被打得皮开肉绽,连坐都不能坐,还是趴在炕头上的。他握着她的手,满眼含情脉脉……她终于噗地笑出来,这一笑又拉着了伤处,她啊的一声,疼得直咧嘴儿。
太子虎起了脸,“活该,没心没肺的……”说到后面自己也笑了,在那雪白的脸皮上捏了捏,“今儿且看在‘尊臀’的分上不和你计较,否则我定要罚你。”
锦书嗔道:“你别忘了,论辈分我长你一辈,你敢捏我的脸?太子爷就是这样敬老尊贤的?”
“你不疼了?又活泛起来了?长辈?那是老辈子的事儿,我可从没拿你当长辈。”他别别扭扭的低头道,“再说了,你老记着辈分,咱们往后怎么成事呢!”
不知道是不是火炕烧得太热,暖意直注进心里去。她欢喜过后又不无忧伤地想,他要是不姓宇文有多好!可惜了,这条路越往后越难走,求什么将来!也许如昙花,美丽不过一瞬,刹那就凋零殆尽了。
冯禄打了帘子进来通传,“主子,崔谙达来瞧锦姑娘了。”
太子站起身,整了整明黄腰封上的描金葫芦荷包,没好气儿道:“叫他回去,就说劳他挂念,锦书好得很。请他转告老祖宗,人我留下了,打今儿起不回慈宁宫了。”
冯禄一听这气话不知怎么才好,只得不安的冲锦书使眼色。锦书道:“你做什么对崔总管撒气?要不是他打发人来告诉你,我这会儿都在阎王殿里了。况且老祖宗又没得罪你,你要使性子也不该对她啊,不是寒了她的心么!”
太子方觉自己过于意气用事了,叹了口气道:“请崔总管进来吧。”
檐头铁马叮当乱响,细雨簌簌打在雨搭上,纱灯晃得厉害。锦书看见崔贵祥瑟缩着立在漆柱旁静待,背弓得那样低。她这才觉得心里委屈极了,眼泪便涌了出来,洇湿了玉色的贡锻枕头。
崔贵祥垂着手进来打千儿,“奴才给太子爷请安了。”
太子抬手虚扶一把,“谙达不必多礼。”
崔贵祥躬身道:“奴才来瞧瞧我们家姑娘。”
太子颇有些意外,虽然是一个宫当差,但通常直呼名字,若是情分到了才称“我们姑娘”,崔贵祥是总管太监,比普通人架子还大些,怎么会说“我们家姑娘”?这是到了何等亲切入骨的程度了!
锦书抽噎着喊“谙达”,崔贵祥到了炕边,一瞧好好的丫头给打成了那样,登时也红了眼眶,捋了捋她的头发,哽咽道:“好孩子,你受苦了!这紧赶慢赶的还是差了半步,我要是一早叫人来回太子爷,兴许你就不会受这委屈了。”边说着边抹泪问,“眼下怎么样了?好点没?”
锦书说好些了,又道:“夜里冷,还下着雨,您来的路上没淋湿了?”
崔贵祥咳了声道:“老佛爷下半晌就打发我来瞧你,可宫里杂事儿多,我是一时一刻也走不开,好容易挨到了掌灯,太皇太后用了夜宵,正听人说书呢,我趁着这当口叫添寿把我送过来的。”
锦书点了头问:“我师哥呢?这么大的雨,没的在门上淋坏了。”
崔贵祥笑道:“好丫头,心眼子真好!叫你师哥知道你心疼他,准得高兴坏了!你别操心那些个了,好好养伤是正经,这趟遭了大罪,多歇几天把身子调理好。值上的事你放在一边,我先调大梅子进明间给春荣打下手,等你大好了再把她换回去。”
太子在一边站着,越听越摸不着头脑。崔贵祥平时待手下的人是挺客气,可除了对主子,没见过他这么仔细周到的。这哪是总管对宫女的态度,倒像是亲爷俩似的。
冯禄最会见缝插针,他冲太子比了个手势,太子明白了,崔贵祥和一般人是不一样的。于是他吩咐冯禄,“给崔谙达看座。”
冯禄忙搬了锦绣墩儿摆到锦书炕前,笑道:“谙达您受累,快坐下歇会子吧。”
崔贵祥旋了个身给太子打千儿,推辞道:“谢太子爷的恩典,只是奴才在主子跟前哪有坐的道理!这是折奴才的寿呢,奴才万万不敢。”
太子温声道:“谙达别客气,就冲您今儿对锦书的大恩,我面前也应当有您的座儿。”
崔贵祥也不避讳让太子知道他和锦书的关系,甚至有些有意透露的意思。他充满慈爱的回头看锦书一眼,叹道:“这孩子可怜见的!人都说自己的肉自己疼,我再不护着,就没人能把她放在心坎上了。”
太子负手道:“这话我就不明白了,叫不知道的听着,还以为你们是一家子呢!”
锦书知道崔贵祥并不打算瞒着太子,便顺着话头子道:“我磕头认了崔谙达做干爸爸,这事儿没旁人知道,你好歹替我兜着。”
太子乜起眼打量崔贵祥,隔了会儿哂笑着说:“怪道崔总管这么上心,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!您和锦书沾上了亲,这叫孤怎么好呢?”
太子虽年轻,到底是皇家血脉。他十三岁参政,在朝堂上与诸臣工周旋也有两三年的时间,别看他面上一派温文,却是个心思灵巧剔透的人,皇帝曾在中秋大宴上赞他“克宽克仁,深肖朕躬”,那是怎么的一种肯定,其中的褒扬不言而喻。皇帝有一颗七窍玲珑心,既然太子肖似乃父,他的谋策手段自然也不在话下。
他啧啧道:“我有个地方不明白,想向谙达讨教。”
崔贵祥哈着腰,诚惶诚恐道:“奴才怎么敢当呢!奴才恭听太子爷教诲。”
太子踱到南窗口的宝座上坐定,半真半假道:“谙达,锦书是前朝的帝姬,这事人尽皆知,别人避之唯恐不及,谙达是宫里的老人了,自然深知道这里头的厉害,怎么您反倒往自个儿身上揽呢?”
说实在的,这里头的缘故若要细论起来也能猜到八九分。世人熙熙皆为利驱,世人攘攘皆为利往,这顺口溜太子六岁的时候就挂在嘴上了。他有意问崔贵祥,不过是给他提个醒儿,别在锦书身上动脑筋,她这小半辈子的苦也吃得尽够了,到眼下再给谁利用了,那也忒可怜了。
崔贵祥从南苑王府到如今的皇宫大内,这些年的历练沉浮,什么都能看得真真的。太子年纪虽不大,却不是个甘于浑浑噩噩过太平日子的储君,他那两句话在他头顶上炸了个闷雷,他立马知道这位爷是不容小觑的,忙谨慎道:“回太子爷的话,要说锦丫头合奴才的眼缘,太子爷是肯定不信的。奴才敢问爷,您知道孝敦敬皇贵妃吗?”
太子点头道:“我知道,她是先祖高皇帝的妃子,是锦书的姑爸。这事儿和皇贵妃有什么关系?”
崔贵祥作个揖道:“那时候还在南苑王府,奴才有一回犯了死罪,是皇贵妃出面保的奴才。太子爷您出生前皇考皇贵妃就晏驾了,您没见过她。她这个人啊,性子温和,向来不爱管园子里的是非,可那回她说了一句话,就从先皇亲兵的手上救下了奴才,后来还给奴才说好话儿,让太皇太后重用奴才,这才有了我今天的好日子。”他长长叹了叹,“奴才虽卑贱,也没念过什么书,却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。如今皇贵妃不在了,锦书是慕容家留下的唯一一支血脉,说句不自量力的话,奴才想凭一己之力多护着她点儿,至少叫她少受罪,也算报了皇贵妃当日的救命之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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